若说起民国的收藏家,“民国四公子”之一的张伯驹足以穿越历史的尘烟,绽放万丈光芒,温暖中国人的记忆。
张伯驹集收藏鉴赏家、书画家、诗词学家、京剧艺术研究家于一身,国画大师刘海粟评价张伯驹时说:“他是当代文化高原上的一座峻峰。从他那广袤的心胸涌出四条河流,那便是书画鉴藏、诗词、戏曲和书法。四种姊妹艺术互相沟通,又各具性格,堪称京华老名士,艺苑真学人。”张伯驹的父亲张镇芳是袁世凯的内弟,清末时出任晚清最大的盐官——长芦盐运使,晚年创办盐业银行。因此,张伯驹家资雄厚,藏宝无数。但一份大葱炒鸡蛋,就被富家公子张伯驹认为是“上好的菜肴”。
张伯驹
张伯驹的老朋友孙曜东回忆,“(张伯驹)不抽烟、不喝酒、不赌博、不穿丝绸,也从不穿得西装革履,长年一袭长衫,而且饮食非常随便,有个大葱炒鸡蛋就认为是上好的菜肴了。他对汽车的要求是,只要有四个车轮而且能转就行了,丝毫不讲派头。”是张伯驹吝啬吗?死守花费价值连城的家产不肯花费?不,对看中的文物,张伯驹从来都是一掷千金,“见名迹巨制,虽节用举债,尤事收蓄”他在收藏方面的魄力极为少见。“那时很多字画商人都喜欢和他打交道,因为人家开出的价,他从来不还。”张伯驹的女儿张传彩说。
张伯驹为后人留下了太多的传奇。坐拥万贯家财,有时却拿不出几十两金子;为一张画,宁愿被绑匪撕票丢失性命也在所不惜;为买画卖房子,连夫人的首饰也不放过……
1941年,张伯驹遭人绑架,绑匪向张家索要300万伪币,否则撕票。“我父亲每个月都要到上海分行去开会,一早飞机下来以后,我们的车去接父亲。”只是这次张传彩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到父亲,因为张伯驹乘坐的车进培福里弄口后,被前面黑色小汽车上的人挡住,张伯驹被带走了。
究竟是谁绑架了张伯驹?绑架者的身份和底细很快成为上海滩公开的秘密——他们是汪伪特工总部的“76号”特务组织。第二天,上海《申报》刊登了消息,称张伯驹被绑架、下落不明,但不敢明言是汪伪特务所为。
特务组织有为何要绑架张伯驹?为财?或为其他目的?关于张伯驹被绑的原因,也有人说是日本人想逼迫张伯驹拿出珍藏的国宝,特别是《平复帖》。但知情人说这次绑架是内外合谋的结果。据主要筹划者乃是盐业银行内部的高级职员李某,其后台是汪伪的76号特务总部。
《平复帖》,是晋朝陆机的作品,距今1700多年,是现今传世墨迹中的“开山鼻祖”,比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还要早80年,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件名人墨迹。虽长不足一尺,只有9行84个字,却盖满了历代名家的收藏章记,被收藏界尊为“中华第一帖”。书法行家们均对《平复帖》评价极高,或曰:“斑驳古拙,取章草之精蕴;又见布局,纵横起落,成今草之自由。”或曰“其结体,内敛蓄势与圆转纵横交相辉映;其章法,笔断意连,散若群星,又顾盼流连。通篇看来,既有清疏萧散的典雅韵味,又有率意挥洒的不羁气象。”就连此书使用秃笔书写,也被誉为“笔法质朴老健,笔画盘丝屈铁,结体茂密自然,富有天趣”。
《平复帖》传至清王孙、著名画家溥儒手中时,日军占领北京,曾千方百计想掠夺了去。溥儒后将《平复帖》卖给了张伯驹。张伯驹为保护《平复帖》受到了不少的惊吓,北京沦陷时,其夫人潘素为了不让《平复帖》出意外,曾将它们偷偷地缝在被子里,一路担惊受怕地带出北京。
面对绑匪索要的300万伪币的要求,张家并无那么的现金,“我父亲的叔叔跟我母亲到处借钱,因为家里没有钱,他们有钱都买了字画。”张传彩回忆。
陆机的《平复帖》
没钱就赎不出人来,惟一的办法似乎只有变卖字画了。张家欲卖《平复帖》折现。夫人潘素设法去探望张伯驹,张伯驹却告诉潘素说:“那是我的命,如果卖掉换钱来赎我,我绝不出去。”如此僵持了近八个月,张伯驹宁可冒着随时被“撕票”的危险,却始终不肯答应变卖一件藏品。最后绑匪妥协,将赎金从300万降到40万,张伯驹才得以脱困。
张伯驹如此倾家荡产甚至不惜性命收集文物为的是什么?难道单单是因为爱好?“不知情者,谓我搜罗唐宋精品,不惜一掷千金,魄力过人。其实,我是历尽辛苦,也不能尽如人意。因为黄金易得,国宝无二。我买它们不是卖钱,是怕它们流入外国。”张伯驹曾发自肺腑的说。
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张伯驹试图一己之力阻止许多珍贵文物流往国外,不仅仅是《平复帖》这一例。为不让《游春图》流失到国外,张伯驹将久居的占地15亩的李莲英旧墅变卖给北平辅仁大学,换得220两黄金,谁知玉池山房老板马霁川借口金子成色不好,要追加20两,夫人潘素卖掉陪嫁首饰,又换得黄金20两,才凑足了对方的要价。
《游春图》为隋代大画家展子虔所绘,距今1400多年,被认为中国现存最早的一幅画作,历代书画界都将其奉为绝无仅有的极品,有人称它是“国宝中的国宝”。《游春图》画卷长二尺有余,运笔精到,意趣无限,素有“天下第一画卷”的美称。
1956年,张伯驹却将自己倾家荡产收集而来的珍藏多年的22件国宝级文物,全部无偿捐献给国家。当时,国家作价20万元人民币用于奖励金,张伯驹谢绝。
“故予所收蓄,不必终予身为予有,但使永存吾土,世传有绪”,“予生逢离乱,恨少读书,三十以后嗜书画成癖,见名迹巨制虽节用举债犹事收蓄,人或有訾笑焉,不悔。”流年碎影中,回忆张伯驹这些话,心中热血沸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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